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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志

 
 

美文欣赏----黄国彬之《中大六年》  

2007-08-11 12:58:35|  分类: 闲情记趣 |  标签: |举报 |字号 订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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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  有一篇我十分喜欢的散文,名为《中大六年》,作者是黄国彬。这篇文章收录在一本集三名香港作家的散文集内,不显眼,我是在图书馆中随意翻阅到的,对其它两位作家的作品看过已无印象,独独青睐收录在内的黄国彬的散文。真的很喜欢很喜欢,以至于我第一次还书后不久,再度重借该书,目的只是可以重新阅读其中黄国彬先生的文章,因为不释手的缘故,还特意将文章影印钉装成册,收藏阅读,并在空余时间,将其中的一篇文章《中大六年》用电脑打印一份,目的是在敲打的过程中可以再细细体会他眼中的景致和心中的情感,完成后还可以将它通过E-MAIL给朋友分享,这已是去年的事了,现在文章收藏在我的电脑硬盘中,昨天不知怎的想起“马料水”这个地名,继而想起了黄国彬的《中大六年》,于是今儿将他的文章放入博客中,再次回味作者笔下那段飘逸致远的学院时光。

       现在细细想来,喜欢黄国彬的《中大十年》,除了喜欢他的清新流畅的文笔,其实更是钟情于他的生活的态度和生活的方式,以及他那脱俗唯美的看事物的眼光。

        刚才用《中大六年》一词在网上搜索了一下,居然没有半点关于这篇美文的信息。这是不是说明这是一颗遗珠,养在深闺无人识,美文欣赏----黄国彬之《中大六年》 - lq - 。 还有,我打字经常打错的,如果文章中有错字,应该是我打错,不是作者笔误。至于括号内的字,是因为我不识字,查字典后的笔记,学习用的,不是作者的原文。

中大六年  作者:黄国彬

        7月下过几场大雨,8月的中大竟有了秋意。前些时,青黑的燕子群还在图书馆门前的上空吱吱不绝的穿插,这几天竟不知所踪,也许象1974年的笑语,早已离我远去了。

        1974年9月,马料水山明、水净、天高,长空没有一丝雾气氛埃。站在新亚山顶的水塔下仰望,你的视线沿冲霄而上的塔身攀陟(zhi,1/登高:~山。2/晋升,进用:黜~(指官吏的进退升降)。“~罚臧否,不宜异同”。),到了塔顶,就像一只秋雁戾(li,1/暴恶:暴~。2/罪过,乖张:罪~。乖~。3/至:鸢飞~天。)入亿万里的空旷,在无尽的亮蓝里失落。在蓝得透明的长空,初秋的阳光正驰过无际的天原。阳光下,水塔耸出众山之上,遥遥俯瞰着东北的船湾淡水湖。这时,吐露港像一面天镜,蓝汪汪的嵌在赤门海峡内;镜面纤尘不染,伸向南边的乌溪沙、企岭下海、深涌、荔枝庄,伸向北边的船湾、汀角、黄竹村、大尾笃、八仙岭。丫洲、洋洲、盐田仔等列屿、半岛,像几方翡翠在镜中。群屿间的空旷,则像洗过的水晶,视程比春夏两季都大。远方的青黛,一抹抹的淡到天镜的弯弧,然后地融入天外。1974年9月,我进入中大的时候,碰见的就是这样的一个秋天。

        那时我还住在港岛的西营盘,一星期上课四天。要是上午8时30分有课,6时就要起床,吃过早餐就匆匆走赶回学校。可是,回校的一段路,到现在我仍十分怀念。那时候,尖沙咀火车站还未拆,香港的生活节奏还没现在那么急促,上班总可以坐天星小轮,享受维多利亚的海风。进了尖沙咀火车站,我会看见许多熟悉的面孔。三等车厢里,中大同学的谈话声、笑声,此刻我还听得见。每天早上,我都知道,班上那些同学在旺角车站上车。沙田车站扬声器传来的英语,虽然带着颇重的广东口音,但也是我中大经验的一部分。那时候,沙田车站还未改建,一号月台有几棵参天的老榕;火车在夏天的清晨驶过,凉风就从树隙吹进车窗。有时我坐的是最后一个车厢,到大学站下车后,要踏着枕木和碎石,走好几丈路才到月台。和几百名同学一起走进车站,走落石阶,就会看见崇基球场东边的马路,停着八九辆校车。同学们上了车,司机就把他们的笑声、谈话声一起载到山上。校车驶过临时宿舍的运动场,驶上寂静的山坡,接近范克廉楼时转右,爬上保健处那边左转,在宏伟的科学馆门前停下,让理学院的同学下车,然后直驶大学图书馆,停下,开出不久再转右,驶过网球场,在联合行政楼前面的马路停下,最后直驶新亚。同学们在新亚的停车场鱼贯下车,登上诚明馆宽阔凉冽的石阶,轻快、杂沓的脚步就在图书馆门前的广场响起,敲破山顶的寂静。

        中大的三所书院中,以崇基的风景最美。那里到处都是园林涧水,学生餐厅前面还有池塘、凉亭;论清幽,自非新亚和联合可比。不过三所书院中,最先和我结缘的是新亚,因此它给我的回忆也最多。新亚地势最高,位于中大山城之颠。在那里向南俯瞰,你可以看见科学馆、大学图书馆、行政楼、第一苑、范克廉楼,第一苑下面的深树、深树中和绿叶相映的宿舍。在深树之外,在你的视域几乎伸不到的地方,分布着崇基的行政楼、课室、教堂、餐厅、池塘、球场。在新亚的校园向山下远望,你偶尔会看见一辆汽车,在崇基的建筑物间缓缓行驶,转弯,爬上斜坡或驶向车站,隔着空阔的山谷,你却听不到车声。向东,你可以俯眺临时宿舍、马鞍山、乌溪沙、吐露港。在水塔下面,你可以隔海远望东北的八仙岭和船湾淡水湖,俯瞰西北的樟树滩和贴着吐露港蜿蜒北上的铁路。抬头仰望,一去万里的广漠就会覆落你的双瞳。如果你想在中大登高览胜,目穷八方,新亚山顶是最理想的去处。

         新亚的建筑自成体系。从山脚的火车站登上校车,过了联合的石山,前面就会出现一座平台,平台比地面高七八尺,上面屹立着两座建筑:左边的人文馆,右边的叫诚明馆。人文馆高四层,里面有课室和中文系、英文系、工商管理系的办公室。诚明馆和人文馆等高,里面有校务处、训导处、新闻系、艺术系,和人文馆隔着一个宽阔的广场相对。广场两边种满了花草、树篱。花圃旁装着几盏圆形路灯;灯柱不太高,却给人亲切的感觉;灯泡完全透明,入夜后就发出白色的柔光。路人从灯下走过,可以清楚地看见灯泡里的钨丝。广场的尽头是新亚图书馆。到了图书馆门前转右,你会看见诚明馆侧的圆形广场。圆形广场是新亚同学举行各项活动的场所,地势比诚明馆低,近图书馆的一边,有混凝土筑成的半圆形石阶围绕。石阶不但宽阔,而且洁净,可以坐好几百名观众。一九七四年新亚校庆,我曾经在那里和同事们一起演戏唱歌。到了图书馆门前,转右,继续向前,你会看见一大幅草坪在右边展开。接近草坪的边缘,是个临崖耸起的山冈。山冈上,一座水塔冲入了霄汉,在苍鹰的叫声之上剖风擘云;天晴时迎来金色的晨曦,远近的峰峦暗了下去仍浴着红色的的晚霞;秋天则在亿万里的空旷成为高标,让远近几十里的山海仰望;风雨晦冥中,更只身冲入黑云黑雾里测电探雷,无畏地面对大自然的暴力。在水塔下仰首,你会像小孩仰望巨灵,视线沿塔身直上,到了塔顶就触到一两片白云、一两只绕着大圈盘旋的老鹰。新亚的同学,午饭后都喜欢到水塔下聊天,下课后也常到那里温习。和水塔相对,也就是新亚图书馆的后面,还有一幅地势较低的草坪。从那里向靠海的一边走去,你可以直达临崖屹立的会友楼。会友楼是新亚教职员的宿舍,遥瞰西北山谷的第六苑和正北的樟树滩。从那里,你可以沿一条幽静的马路,经人文馆侧折回新亚的停车场。我在新亚英文系工作时,办公室设在二楼的人文馆,凭窗可以俯瞰这条马路。那时,我常在午饭后到里下望山谷,看鸟儿翻飞,看樟树滩那边的海面在寂静中映照着远山,听初春的鸟啭从谷底升起,柔滑如软水。在那里,我还看九广铁路的列车,拖着轧轧的声音,如玩具在山下贴海北上或南下,听吐露港一阵骚动后回归沉寂。不知多少次了,我曾经坐在这条马路的栏杆,俯身把蒲公英吹落山谷,看白色的飞絮在谷中飘荡。前几天打那里走过,1974到1978年的往事还像一支熟悉的调子在风中缭绕;刹那间,一股难以抵挡的怅惘竟无情地向我袭来。

        沿图书馆侧的混凝土小路前行,过了草坪,右边就是乐群馆。那里有学生和教职员的餐厅、健身室、教职员休息室、学生会办事处。教职员餐厅有落地长窗开向吐露港和对岸的马鞍山。在那里吃饭,你可以细细欣赏对岸起伏的群峦,看老鹰在明净的吐露港兜着在圈滑翔。

         从乐群馆前行,最后你会到达新亚的学生宿舍知行楼。知行楼临崖俯瞰着远近的山海,形势十分险要。在朝东的房子凭窗下望,你可以看见崖壁直削山脚。山下打网球或跑步的人,这时都矮小难辨。隔着广阔的空间,他们挥着球拍,在网球场上奔来跳去,绕着跑道兜圈,却没有声音,就像默片中的人物一样。最近,学校在乐群馆对面的空地建了座学思楼,新亚的同学有了第二座宿舍。六年来,新亚的树木长大了,建筑物也增多了。只是,在校园里,我已见不到1974年跟我一起上大一英语、应用英语、英语创作的同学。

        在别的大学,老师也好,学生也好,大概不会喜欢上早课的。我在新亚四年,上早课却是一种享受。早上8时20分左右,同学们从山脚的火车站乘校车到山顶,就纷纷到人文馆的走廊,打开铁柜拿书。我从校车下来,也匆匆走上石阶,到人文馆的办公室去,拿出要用的课本。1974年,新亚每天只有四五班同学要上8时30分的课。人文馆楼下的几个课室用来上大一英语,二楼的一个大型课室,则用来上大一国文。我在新亚的头三年,都要教大一的英语课,每天上午8时30分,就准时和十多二十个同学在晨曦和晓风中见面。我上课一向不点名,一些渴睡的男同学,自然仍在宿舍或家里打着呼噜睡在大觉,不辞跋涉来上课的,自然都出于自愿。在山海的宁谧中,面对一室漂亮的面孔和窗外青青的列屿,我想孔子也没有我那么快乐,因为中大的风景一定胜过杏坛。在春服既成时,孔子固然有“冠者五六人,童子六七人,浴乎沂(古州名 [Yi district]。州治在今山东省临沂县),风乎舞雩(yU,形声。从雨,亏(于)声。本义:古代为求雨而举行的祭祀,使童男女各八人舞而呼雨,故谓之雩),咏而归”的乐趣;可是在新亚上早课,置身群山和碧海之上,四顾远近的湿翠,根本无须“浴乎沂,风乎舞雩,咏而归”。上课时,一只水禽长鸣着掠过吐露港的海面,我就会停下来倾听,到水禽去后,山海回归寂静,才把出了窍的魂魄从空阔碧澄的吐露港招回。

         到了学期的最后一课,试已经考完,我就会带着班上的同学到水塔那边的草地上坐下,在阳光和风中四顾八仙岭、马鞍山、乌溪沙、大埔公路,检讨一年来的得失,纵谈课本以外的问题。露天上课,最好在上学期结束时举行。这时圣诞将临,同学们或忙着收拾东西,准备回家和亲人团聚;或在餐厅和广场上聊天,无牵无挂。校园里,到处洋溢着节日前的欢悦,12月金黄的阳光,把人照得怪舒服的。穿着深蓝的“牛仔裤”,和同学们在草地上谈古论今,那种自在写意,恐怕只有在新亚教过书的人才能领略。

         新亚的校园,上午9点到中午12点最热闹。这时,图书馆的桌子都坐满了人,各系的同学都涌到人文馆来上课。有的在开柜子,关柜子;有的肘内夹着课本进图书馆,或从图书馆出来;有的正步行往石山西边的联合;有的在赶乘校车到山下的崇基上课;或者上完了当天的课,正赶往火车站乘火车到九龙去补习。周围脚步杂沓,人来人往,笑语和话语起落,你就会感到中大的脉搏在跳动。

        到了下午3时,校园静了下来,许多同学已返回宿舍,或者乘火车进了城;看戏的看戏,约会的约会,补习的补习,享受着成年人自由,暂时却无须负成年人的责任。没有进城的同学,则跑到山下的海滨去泛舟,在马料水、乌溪沙的山色和水色中泡到黄昏,才和三五知已,乘火车到大埔去吃饭。每天下午,过了3时,图书馆总是冷清清的;人文馆的走廊也寂寂无人,只偶尔有疏落的脚步声响起,然后又回归沉寂。同事们走后,我经常一个人在办公室看书,或批改作业,倦了就远眺樟树滩和大埔那边的海面,看八仙岭和列屿隔水相望,看白鸟在山谷里悠悠翻飞。

        夏天,在学校逗留得晚上了,吃过饭后从新亚餐厅出来,夜色已开始降落在远近的山海。这时,黑暗中虫吟唧唧,吐露港火闪烁,渔人敲打木板捕鱼的声音噼啪噼啪地起落。圆形广场那边传来喁喁的人语,一些脚步声响起又沉下。新亚的许多同学,吃过晚饭后都在山顶上散步。我坐在诚明馆侧的石阶候车,要不是周围也有几个夜归人,恐怕早已躺了下来,仰看头顶的星星了。不久,联合那边传来了马达声,一辆校车在石山后出现,一直驶到诚明馆侧的石阶前。我和几个夜归的同学登上一辆空车,迎着晚风驰向山下的火车站,买票后就在月台的长凳坐下。别的乘客,则疏疏落落地或坐或立,或来回踱步,或站在濒海的二号月台,凭栏眺望对岸马鞍山的黑影。不久,铁路的北边传来机车低沉的颤动,然后是一列火车从大埔那边驶进车站。夜里乘火车返九龙,不愁没位子;我可以随便找个靠窗的坐下,闭上眼睛,吸一口海风,然后听一声长长的汽笛在前方拔起,在马料水的山谷和海港回荡,随夜风逸去。

         除了新亚,给我印象最深的要算崇基了。初进中大的时候,我的工作还不太繁重,常常可以到崇基众志堂檐下的茶座喝下午茶,一直喝到天黑,然后在那里吃晚饭。众志堂的茶座对着崇基校园的一条马路,马路的另一边是池塘,池塘边有一座凉亭,池塘对面是崇基运动场。大学车站离众志堂很近,候车的同学可以在那里喝茶,火车到站时才离座也不会迟到。夏夜,在那里一边吃红豆冰,一边望出马路和池塘对岸的球场,细听黑暗中的虫声和火车声,或者闭目,喝一口温醇的夜色,你就会觉得,世界上再没有别的大学可以和中大媲美了。

        崇基的树木最多,也最茂盛,学生的宿舍都藏在深树和涧声中。几年来,华连堂和明华堂周围的藤蔓、藤蔓上的宿雨、阔叶的热带植物、植物上的爬行的昆虫,都成了我欣赏的对象。春夏两季,鸟鸣和山涧的水声会从山上不歇地传来;一只绿褐的画眉会从林中跳出草坪,踩过闪烁的露水,眼珠滴溜溜地转,见人走过也不躲避。崇基的树木还有许多僻静的小径,中大的同学日夜都可以在那里散步,看黑蚁在败叶上来回奔走,看蜗牛去后,留下黏滑的痕迹,在幽暗潮湿的树下发光。在草坪上坐下,同学们可喁喁私语,直到夜深,反正崇基林中的小径都有路灯。

        崇基教堂附近,有一条清澄的涧水,水边的石头长满了青苔。同学们在濒水的草地玩耍,看书,倦了可以脱掉鞋袜把两脚伸进水中,听山上的鹧鸪叫不停。这条山涧有一道木桥,桥身已经剥落。我初到中大的时候,夏夜常常喜欢坐在上面,细听四周的虫声和桥下的水声。从教堂走上斜坡,未到大门,你就会看见崇基的音乐资料室。那是一座两层高的石屋,周围树木扶疏,雨水从墙上的藤蔓滴落石地的青苔,恍如时间苍老的声音。星期六下午,你沿范克廉楼下面的小径走落崇基,途中会听到钢琴的声音从紫荆树后的宿舍传来。到了音乐资料室附近,你会听到古筝和古琴的声音,如流泉溢自常春藤后的小屋。

        半山范克廉楼的泳池,六年来也和我结了不解之缘。在新亚教书的四年,上完早课后,我常会跑到那里去游泳。游泳的时间最好在上午。那时候,整个泳池只有两三个像我一样嗜水的人;跳进水中,缓游冲刺都不会和人相撞。1978年,到了中国文化研究所的翻译中心工作后,每天要到下午5时才有空到泳池去了。这时,太阳已经沉落赤坭坪那边的峰峦, 在池里向着落日冲刺,阳光就像温醇的红酒一浪接一浪地涌来。到了秋天,尤其在周末,在泳池畔的茶座看书,喝茶,看晶蓝的池水在金风中荡漾闪光,静听大埔公路的车声向九龙悸动而去,我同样可以消磨长长的一个下午。在某些地方逗留久了,周围的环境无论怎么美,你都会感到厌倦,有空就要去别的地方,否则就感到无聊。可是,奇怪得很,我在中大六年,竟从没有这样的感觉。星期六下午,我可以在校园里逗留到天黑,无须到别的地方消遣,因为中大本身就是消遣的好去处。六年了,我不但没厌倦中大的风景,而且还觉得它优美如其昔。光是在泳池畔,我就享受了不知多少个周末。

         自从到了中国文化研究所工作,下午1时30分左右,在研究生宿舍吃过午饭,常常喜欢到雅礼宾馆那边眺望吐露港。春天看潋滟的水光和水痕相融,看马鞍山顶郁勃的云雾聚散;夏天看云影在海面迭换,水色在眼前流布;秋天看太阳亿万簇金光从广漠外射落海面。春天,我还常常在细雨中走到山脚,绕过临时宿舍,到海洋研究所一带的海滨,看雨粉洒落防波的巨石,或者隔着海,眺望烟雨中若隐若现的乌溪沙。

        过去两年,中大京畿给我的印象十分深刻。我说“京畿”,是因为中国文化研究所位于大学的心脏地带。那里重要的机关林立,气势磅礴,有帝王的气象。从大埔公路进来,你首先会看见正门两对白石雕成的华表巍然耸峙左右。右边的草地,有一座巨型石匾,上面用中英文刻着“香港中文大学”几个大字。进了大门,走过一幅宽阔的草坪,你首先会看见楼高四层的大学图书馆,如太华镇着地脉,几百万吨水泥和混凝土切开了半边苍穹。走上宽阔的石阶,到了图书馆门前,你会看见一个平直如砥的广场,摊开和昊天相对。广场的中央,是个高出地面两尺左右的方形平台。大学有什么庆典,上面就摆满了金黄的菊花、粉红的海棠、深红、雪白的芍药和紫红色的鸡冠花。图书馆右侧是行政楼,大学首脑的办公室都设在里面。我到了中国文化研究所后,尝戏称行政楼为白宫。现在觉得,称它为紫禁城似乎更恰当,因为中大毕竟是中国人的大学,拿它的行政楼和美国政府机关比较,总觉得不太贴切。站在图书馆门前远望,你会看见一条宽达四五十米的石板大道,驰过右边的中国文化研究所和左边的兆龙楼碧秋楼冲天而去,直奔视域的尽头;几条直线在大道上飞射,最后也在科学馆那边聚拢会合。大道两旁种着些小树,树下有光洁的石凳,不管你从图书馆望过科学馆,还是从科学馆那边望回来,上面的行人都矮小得可怜。午饭时,中大的京畿最拥挤;但大道实在太宽了,几百人在上面走动还是疏疏落落的。山风从吐露港吹来,冲上了山腰,一到那时就像千万野马没遮没拦地向图书馆那边奔腾。秋天,在铺满了阳光的石板上仰望,你会看见亮蓝而澄明的空旷深入窈冥莫测的太空。这条大道,大家都叫它做“百万大道”。“百万”是大道的建筑费用;十多年前,一百万是相当大的数目了,更何况这笔巨款只拿来建一条路!其实,“百万大道”既有帝王的气象,可容数千观众,任七八辆马车在上面并列驰骋,称为“中央广场”似乎更恰当些。也许大学当局早已看出百万大道受了委屈,所以最近几年的毕业礼,都在上面举行,使英雄有用武之地。中国人一向相信,地理环境可以影响人的气魄,一有机会就遍游名山大川,或者千方百计跑到京华去接受王气的震撼,培养怀里吞八荒的壮志。从1978年8月迄今,我一直受中大京畿的王气洗礼,不知胸襟有没有扩大。受了这样的环境熏陶,如果得不到一点好处,那我就是天生的朽木,谁也怪不得了。

        每年到了三四月,百万大道就有青黑的燕子环回疾射。这时候,从早到晚,图书馆附近都是吱吱不绝的燕子声;你经过图书馆门口,抬头就会看见群燕在起伏穿插,扑食空中的昆虫。母燕在广场的上空捕到了食物,就像青黑的流星射回图书馆的高檐下,急拍着双翅凑近燕巢。几只乳燕见母亲回来,都争先恐后,张大了黑喙吱吱待哺。这样热闹的场面,每年总会维持到七八月左右。过了立秋,图书馆一带才渐渐静下来。

        还有一个月就要离开中大。最近几天,下班后,都从半山的中国文化研究所,沿着崇基的小径,步行到山下的火车站。途中,我会在夹竹桃、梧桐、凤凰木、乌桕、羊蹄甲、紫荆间沉思,在深树中僻静的小径盘桓,在雨后后林中踏着湿草败叶,寻找六年前的足迹,或闭上眼睛,在藤蔓间回忆六年来的一切。到了崇基教职员餐厅附近,就呆呆地站在石桥上,倾听雨后的山泉在深树中奔涌。四处无人时,我会摩挲着桥边几株参天的白杨,怔怔地仰望叶子在秋风里晃动,若有所思。啊,怎么叶隙的阳光已不再灼人,就像立秋后凉风中的心事? 六年前,我在这几棵白杨下听林中的涧声;六年后,我又在这里盘桓,然后离去,把一些美丽的回忆留在风中。

         我穿越深树,希望在1974年踏过的每一片草地上拾回每个已逝的刹那,就像个恋海的孩子,秋风起时在海滩寻找去夏的脚印,却只听见海涛单调地拍打着礁石。崇基学生餐厅下的笑语,餐厅前长满了青草的池塘,池塘边的树木、凉亭,凉亭对面的运动场,都唤起了一些熟悉的往事。唉,一些熟悉的往事,似远不近。黄昏,坐在火车站的长凳上凝望铁轨,凝望海面的舢舨和对岸的马鞍山,听扬声器的音波沿枕木向南北逸去,逸入黄昏的吐露港,传过对岸的乌溪沙,美丽的1974,就像一管失落的笛子在山间悠悠地吹;笛声在空中飘荡,有点苍凉,却再也寻找不到。

          六年前,这时曾有少的欢笑,下午5时左右在月台上起落。六年后的一个黄昏,那些笑声已经远去,剩下一个人,望着枕木出神,侧耳听那些远去的声音。然而,除了吐露港外微弱的马达,他什么也听不见。在海面上泛舟、欢笑的同学,他还认识多少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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